基督教是否太貶低人性了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「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習相遠,久不教,性乃遷。」這是兒時的童蒙讀本,也是中國人受儒家文化影響下的人性觀。中國人大體是相信自己的本性是善的,社會的問題是環境和教育的責任,只要人接受了良好的教育,而政府又能合理地建造一個道德的社會,人就能成聖成賢,建天堂於地上,實現大同社會的理想。

中國人最不容易接受基督教的其中一個文化因素,就是這種人性觀,覺得基督教所講的人的罪性最不合中國人的思想。由於相信人性本善,便覺得人有能力自己來成聖成賢,不需要依靠外力的拯救,批評基督教的救贖論是弱者的宗教。

現在暫且不討論儒家的人性論是否合理,只看看一般人對基督教的罪觀常存的誤解,便可以明白中國人其實是可以欣賞基督教的人性論的。

在中國文化思想中,人是宇宙萬物的核心,也是一切美善價值的完成者。人之所以為人(人的本質),而有別於其他生物,乃是因為他可以創造美善的價值,並且能夠實現它。這一個人性論的主題,可以在儒家、道家,和中國化了的佛教中清楚地看出來。這也是上天賜與人的責任,並且是人要完成自己的生命時,所必由的途徑。因此,人若要認真嚴肅地完成他作為一個人的責任時,就要自己努力把內心的良善意志充實地活在生活之中。中國文化中承認人也有惡的一面,但只有實現良善意志才能使人成就自己的生命,故此而不太探討罪惡與人生命存在的關係。

從這種人性論來看道德實踐時,一方面肯定人有道德實踐的能力,另一方面也只把責任單單交付給人自己。當人努力地克已(自己的私慾)復禮(創造理想的人文世界)以至於仁(成就理想的人格)的時候,便把人類生命的尊嚴與力量散發出來了。中國人雖然也講超越的天理,但這天理必須在人的生命內才有動力,是由人的意志來實踐天理,以彰顯天德的。

當基督教傳來中國的時候,我們片面地聽了人有原罪,必須由神來拯救,才能得救成聖,便總覺得無法接受,好像委屈了人的尊嚴。面對基督教,中國人第一件事,就不能接受人的罪性,以為接受了,就等如說人性中沒有良善。聖經在創世記中明明指出,人是按神的形像造的,是有神的性情。聖經又說,神把律法(道德律)放在人的心中,是人與生俱來便擁有的。聖經並沒有說人心是完全黑暗,沒有道德自覺的能力。在這一點上,聖經並沒有距離中國人的思想太遠。

聖經的確沒有太強調人性的良善意志,反而老實地面對現實的生命為何無法成聖成賢。因此,唐君毅先生說,基督教對人類的貢獻,是發現了人的罪性。在基督教的思想中,人的生命是單向直線發展的,而且人是一個有限的存在。在有限的人生中,無法作無限(或近於無限)的道德追求。正如康德指出,在有限的人生中追求道德實踐,必須接受神的存在,和永恆的生命,不然道德便成為荒謬而沒有意義的活動。更重要的是,在一生中,人在道德實踐的努力上,所能成就的是非常少的。以人的能力來追求聖賢的生命,往往會令人沮喪。不單個人是如此,人類的歷史更見證了人在道德努力上的軟弱無能。

聖經向人追問的,不是原則上人性是否含有良善的素質,而是質問我們如何能成就良善,建立美善的人格和社會!

        中國文化裡雖然沒有神學,但並不拒絕神。聖經中所啟示的神,是充滿慈愛的,不忍看見人無望的掙扎而不理,便為人類預備了救贖的方法,使人在與神同工的情況下,得以真正成就自己生命中的一切美善的價值。人接受神的救法,與祂同工,讓自己的努力在有限的人生中,得以成就永恆的價值,不單不會委屈了生命的尊嚴,更是人類生命所能成就的最高榮譽。